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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邱顯正
2018/ 03/ 24
【菲律賓】我們一家五口在熱帶雨林(上):與矮黑人埃塔族當鄰居

置身於高聳巨木林中,綠蔭蔥鬱、蟲鳴鳥叫,彷彿從此與世隔絕。這裡是菲律賓呂宋島北部,鄰近蘇比克灣(Subic Bay)品納土波火山(Mt. Pinatubo)的深山地帶,擁有目前菲國境內僅存的熱帶雨林區,也藏著一支古老的矮黑人民族——菲律賓原住民「埃塔族」(Ayta / Aeta)(註)

深色皮膚、蜷曲毛髮、扁鼻厚唇和棕黑色眼睛,無論男女,身高大都介於140至150公分,這是埃塔族的典型外貌。他們世居在大山裡,原以「山田燒墾」和「狩獵」為生——「山田燒墾」,就是焚燒一片地或一座山,種些香蕉、鳳梨或芒果,收穫完再燒另一片地;「狩獵」,則是拿彈弓打小鳥、抓蜥蜴。1991年,品納土波火山爆發後,政府將埃塔人遷到重置區,有些人開始在山坡地定耕,瑣碎時間則去打獵、摘拾野菜。

「我們村裡也大多是這樣,男人在外勞動,女人在家煮飯、照顧小孩,小孩則光著屁股到處跑。」2002年,台灣夫妻邱顯正和金克宜,帶著三個不滿五歲的小孩,與埃塔族比鄰而居兩年半,「村裡沒水沒電,道路都是黃土泥巴地;族人沒鞋穿,我們的孩子也不愛穿鞋;村民愛小孩,每次還沒走到村口,我們的小孩就被別人抱走……」即使已過十餘年,回憶起在埃塔村落度過的日子,金克宜仍覺歷歷在目。

 

 

1991年,菲律賓品納土波火山爆發,是二十世紀陸地重大火山爆發事件之一,導致隔年全球氣溫下降攝氏0.4度,長居此地深山地帶的埃塔族也因此被政府安置到較靠近平地的「重置區」。

 

少數族群的教育困境
 

矮黑人的正式名稱是尼格利陀人(Negrito),來自西班牙語,意為「小黑人」,因他們外表黝黑、捲髮、矮小,被早期的歐洲航海家認為是非洲黑人;然而,如今多數學者認為,尼格利陀人是東南亞最古老的民族,與非洲黑人關係疏遠。現在,矮黑族大多零散分布於菲律賓、馬來西亞和泰國,而菲律賓的矮黑人僅佔總人口0.003%,是相當弱勢的少數原住民族群,埃塔族就是其中一支。

「我們進村那年,全埃塔族一萬多人,只有三個人上大學。」金克宜說,菲律賓小學六年、國高中共四年,部分大學只有兩年,有些所謂的「大專生」其實只受過十二年教育,人民教育程度參差不齊,埃塔人更是被忽視的一群。

「重置區的村裡只有小學,沒有國高中,教學品質又不好——老師週一上山,筋疲力盡,週二才能上課,週四就準備下山,因此大概只有兩三天能真正教學。從城市來的老師,不會說埃塔語,教的是官方語言『他加祿語』(Wikang Tagalog,又稱他加洛語、塔加洛語等,華人俗稱『大家樂』)和英文,從小說母語的埃塔孩子根本銜接不上。」每天,孩子坐在教室裡,聽不懂課程,像傻瓜一樣被老師羞辱,「一旦交不出功課,老師就體罰他們,有時甚至要學生跪在碎石地上,哪個孩子受得了?」

父母看到孩子學習狀況不佳,寧願孩子在家打獵種田——畢竟,村裡沒水沒電,得從遠方提水回來,光是將飯煮熟就要花一兩小時。在這個為了生存就必須花掉一天大部分時間的村落,小二變成輟學率最高的年級,「差不多讀了一年,就知道讀不下去了。」

 

邱顯正夫妻的三個孩子和埃塔孩子一起長大。用乾竹屑取火、煮食,一一將菜餚盛放在芭蕉葉上,這是埃塔族在外人來訪時會特地準備的大餐。

 

在現代社會裡掙扎求生存

 

金克宜說,埃塔人很聰明,只是不習慣閱讀。在這個只有語言、沒有文字的部族,每個聚落都有一些菁英想辦法往外求生存,「有些人會跟政府機構接觸,例如讓太太去衛生所學習接生;有些人會去平地幫傭——在菲律賓,幫傭是很普遍的工作;即使不是富有人家,也有請幫傭的習慣——雖然薪水不高,但有吃有住;擅長歌舞的,則會到蘇比克灣表演傳統舞蹈和野外求生。」

 

蘇比克灣曾是菲律賓租借給美國的海軍基地,二次大戰時,埃塔人教授美軍不少野外生存的方法,包括設陷阱、製作竹弓、竹屑生火、分辨食用和醫療用植物等等。美軍撤離後,蘇比克灣仍有「東方小美國」之稱,常見外國觀光客前來,近年,菲律賓政府在蘇比克山區設立了「矮黑族埃塔生態村」,交給埃塔人經營,許多青年成了嚮導,導遊雨林生態、示範叢林生存技巧、販售手工藝品,如今聚落裡也設置了簡單的纜車——但當時,大部分埃塔青年仍只能留在村裡,跟著家人打獵耕田,或整天閒晃沒事做。

 

美國曾租借菲律賓的兩個基地,一是蘇比克灣海軍基地,一是克拉克空軍基地,常見美軍或外國觀光客身影。

 

「其實埃塔人一直想往現代生活發展,特別是重置區設立之後。」邱顯正夫妻說,當時手機才剛出現,只能簡單通話、發簡訊,但村裡已有族人拼命存錢只為買手機,「山上沒電,他們得到山腳下一些小店家花錢充電,然後上山用沒幾天,又得再下山來充電。」每當食物、日用品不夠時,埃塔人必須到城市裡採買,他們看見市集、平地人的生活,也想靠近文明世界,但對沒有資本的埃塔族而言,極其困難。

 

邱顯正回憶他在埃塔村落看見的貧窮:「所謂山腳下的小店,其實就是一間茅草屋,賣些油、米、鹽、醬油和洗髮精……等日用品,用塑膠袋分裝成一小條、一小包,大都賣1披索(約台幣6毛),一小包米10至20披索(約台幣11至17元),買來就應付一天,因為村民只能賺到這個數目——但長期算下來,他們反而花了最貴的錢去生活,存不到錢。」

 

山腳下的百貨店,平常賣些分裝後的日用品。
 

「最讓我想不透的是,埃塔已經算是菲律賓的極貧族群,村民都是存不了錢的人,辛苦了一天,只能賺幾披索,僅能抵足當天日用;在這種村落,還是有外人想將色情和毒品帶進去,去山腳下販毒、開色情卡拉OK……」金克宜說:「埃塔人很聰明,只是必須為了生存花上很多力氣。如果可以銜接母語跟學校語言,久了,他們就有能力可以接觸平地,至少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什麼,不會一直吃虧,這也成了當地人願意接受識字教育的重要動力。」

 

推動識字教育與母語教育

 

邱顯正夫妻是一對宣教士,他們所屬機構的宣教方式是專門為各地民族保存語言、建立文字與翻譯聖經。團隊在埃塔族長期深耕,採集埃塔族的民謠與故事,並進行埃塔語的語音分析、文法分析,用羅馬拼音建立文字系統,「埃塔語其實有五六種分支,翻過一座山頭,就會有一部分語言改變,只有基本溝通用語是相通的,像我們村落屬於『麥因迪埃塔族』(Ayta Mag-Indi),另一座村落就是『亞本連埃塔族』(Ayta Abelen)……」
 

菲律賓埃塔族分支。(圖表節錄自《原教界》雜誌2009年8月號28期)


他們一家花了近二年時間,在馬尼拉學習「他加祿語」,並接受語言學和文化人類學的訓練,才進到村裡學習埃塔語、翻譯聖經、推廣識字教育,鼓勵村民學習通用語言和母語讀寫。而他在自己的信仰群體裡,就看見少數民族語言受忽略的情形:「我們剛到埃塔村時,其實裡面已經有不少宗教群體,包括傳統信仰、天主堂、清真寺和教會……等等,但教會沒有自己的母語聖經,都是借用鄰族『邦板牙族』(Pampangan)的聖經。」

 

邱顯正說:「這就是少數民族的處境,如果國家有官方語言、附近又有比較大的族群,最後常會變成『你們用我們的語言就好啦!』」村裡幾位領袖原本沒有重視母語的意識,後來也紛紛加入推廣母語教育的行列:「看見宣教士關心我們的文化、努力保留我們的語言,讓部族的經驗和知識可以傳遞,我們感觸很深刻。」

 

教導邱顯正夫妻埃塔語的當地夫妻,暱稱「香蕉爸爸」、「香蕉媽媽」。

 

村裡有清真寺、教會、天主堂……等宗教群體,但大部分村民的心態都是「哪裡有物資,就去哪裡」。邱顯正的團隊對於金錢與物資都有一套規範,請求當地人幫助時,可以送食物以表達心意,但避免出現金錢與對價關係。當地也有一些NGO和外來團體進駐,但久留的人不多,「例如日本NGO大部分是任務型,修路、鑿井、鋪水泥路,從部落路口到外面車道原本是狀況很差的小道,後來成了一條十幾公里的水泥路,但可惜的是,有些建設一壞掉就荒廢了。」邱顯正說:「這在『宣教學』上叫做『適切科技』,如果沒有使用當地的零件,外人走了之後,村民可能買不起零件,或根本找不到零件替換。」

 

辦訓練,不只得為受訓者供餐,也得準備受訓者一家的食物,「他原本工作一天,足夠全家一天的飲食;放下工作來參加訓練,沒人賺錢,家裡就沒東西吃了。」無論做什麼,邱顯正夫妻都透過村民自組的團隊進行,將主權交給村民。

 

金克宜說,對她而言,他們一家的狀態是「被村民收養」:「埃塔媽媽教我們語言,小孩教我們唱歌,告訴我們食物怎麼煮、什麼東西好吃,是他們幫助我們融入這裡,而不是我們告訴他們『你們需要什麼』。」例如,翻譯聖經,主力都由當地人負責,夫妻倆只負責確認內容的流暢與正確性,「剛開始翻譯時,鄰族已經有人翻譯了一部分,我們問負責的埃塔青年:『你要參考一下別人翻好的部分嗎?』他好強地說:『我們靠自己就可以,不需要看別人的!』」金克宜笑著回想:「數年後,我們知道他們還是有彼此參考,但那當下,我們看見他有很強的動力,堅持『我們要自己翻譯母語聖經!』我們就尊重他們的動力,沒有介入或分享一些大道理,當他在過程中發現困難的時候,我們才幫忙。」

 

識字教育受到支持,仍會遇到力有未逮之處。埃塔女子傾向早婚,通常十四、五歲就嫁人,是女性比男性教育程度更低的主因。「我們曾讓一個優秀、靈巧的埃塔女孩住到家裡,供她上大學,結果她只讀了一年就被『搶婚』了。」金克宜說:「她一直覺得自己很老,怕自己嫁不出去,因為村裡沒有女孩像她念書念這麼久。有次回到村裡,看見她的小學同學對她還不錯,就結婚了,沒再完成學業。」

 

學習書寫母語的埃塔婦女和正在寫作文的男人們。埃塔是母系社會,娶太太需要好幾頭牛為聘禮,若付不出聘禮,男方訂下婚約後就可以住到女方家裡、為岳父工作,賺滿了等同聘禮的價值才可以圓房——不過,按照村裡習慣,如果男女兩人曾單獨在屋裡過一晚,即使沒發生任何事也沒辦婚禮,兩人就算是結婚了。埃塔女子傾向早婚,也因此容易放棄求學。

 

村民自組團隊進行識字教育與母語教育。

 

讓三個孩子入境隨俗,問起金克宜在菲律賓遇過什麼文化衝擊,她說,菲律賓人打招呼的時候很安靜,常常不講話,只是笑著抬起下巴、揚一下眉毛,給人一個眼神,就是打招呼或表示同意,但她不知情,常以為對方沒反應而失望。「我心想,菲律賓人不是很熱情嗎?為什麼總是對我這麼冷淡?後來才知道,他們常常很熱烈地回應我,但我卻因不懂他們的肢體語言而錯過回應的時機,導致對方也曾因我受傷……」她說:「我才感受到,文化差異可以如此強烈,無意間,我總會希望對方用我看得懂的方式回應我;當我沒有靠近這個文化的時候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這樣活著。」

 

比文字留得更久、刻得更深的事

 

夫妻倆在埃塔村落待了兩年半,因所屬機構的台灣辦公室需要後援,徵召他們回台,最後,他們爭取在菲律賓多留一年,參與埃塔語聖經的修訂與重譯,直到2006年夏天,才終於結束前後六年在菲律賓的生活。「臨走時,我們將未完成的任務交給另一對宣教士夫婦,先生是美國人,太太是菲律賓人,早已在我們隔壁的『亞本連埃塔族』長駐多年。」

 

2012年,兩人在台的工作告一段落,轉去泰國服務四年,現又回台培訓下一代宣教士。當初台灣的階段性任務結束,沒有想回到埃塔族嗎?金克宜說:「當然有,只是詢問之後,當地傳來的回應是:『現在的在地團隊運作得很成熟、感情很緊密,宣教士不需要再來了……』」從一開始努力適應各種文化衝擊,到最後再次連根拔起,金克宜有些悵然地笑著回憶,像是在對自己覆述:「有時候,我們最需要學習的是如何退場,畢竟我們都知道,最好的結果當然是交棒給當地夥伴,才能長長久久……」

 

如今,夫妻倆在台灣,每天接觸的是明亮堅冷的辦公室,而回憶如埃塔村裡的泥土黏人,只是在暗處蟄伏;每次浮現,總像金克宜記憶裡埃塔族孩子的模樣:「一走進村,他們一湧而上,像一陣浪潮捲過,倏忽不見蹤影,不過,只要隨口喊一喊,瞬間又像一群螞蟻映入眼簾……」
 

大概,比文字留得更久、刻得更深的,是曾經傾盡全力、相濡以沫的光陰。


———


註:原住民傳說祖先與矮黑人曾有交流,例如教導耕種與蓋石板屋(排灣族)、交戰(布農族)、可能有血緣關係(魯凱族)或只是往來不多的鄰居(阿美族),其中只有賽夏族的矮黑人傳說和矮靈祭最有系統。(〈南島傳說的矮黑人,是如何演變為台灣鄉野流傳的魔神仔?〉,林和君,MATA TAIWAN)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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