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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徐永偉
2020/ 01/ 02
【吉里巴斯】從馬偕醫院到吉里巴斯,台灣醫師走入「世界盡頭」

「身為地球上唯一國境跨越東、西、南、北半球的國家,吉里巴斯(Kiribati)被稱為世界的盡頭,也是全球最早迎接一天之始的國家。」提起近期斷交的太平洋島國吉里巴斯,馬偕醫院國際醫療中心主任徐永偉開玩笑道:「對馬偕醫院而言,吉里巴斯就像是交往13年的女朋友,我則跟她交往了6年。」

這段戀情,在去年走上分手一途:「每年的3月與10月是醫療團固定赴吉的時間,去年本已預定10月5日出發,當地需要看診的病患也早已提早完成掛號,沒想到,9月20日就傳來斷交的消息⋯⋯」

身為地球上唯一國境跨越東、西、南、北半球的國家,吉里巴斯被稱為世界的盡頭。

世界的盡頭,單純樂觀的海島國

從2000年以來,馬偕就持續發展醫療援外事務,包括泰北偏鄉山區、斐濟、柬埔寨、甘比亞等國家,而畢業自台北醫學院醫學系的徐永偉經歷豐富,還身兼多職,現任馬偕麻醉部副主任、淡水開刀房主任、馬偕醫學院醫學系兼任助理教授,以及,馬偕國際醫療中心主任的職務——這個位置,讓他從此與許多遠方國度聯繫起來,包括「世界的盡頭」吉里巴斯。

吉里巴斯的英文國名「Kiribati」常常被念錯,字尾的「ti」,其實應該發音為「s」,「有傳聞說,這是早期來到島上的宣教士,帶了打字機記錄語言與文字,但是打字機壞了,少了s鍵,就用ti代替s。」除了被念錯,還會被認錯:「馬偕醫院有個傳統,每次醫療團出發前,都會請牧師祝禱。有一次,一位牧師為吉國醫療團禱告時說:『上帝啊,請祢祝福我們非洲的醫療團⋯⋯』院長一聽,馬上抬起頭:『我們是去大洋洲,不是非洲啦!』」

赤道上的艷陽,將吉里巴斯潟湖的海水曬得正藍。

吉里巴斯全境由三大群島、33個環狀珊瑚島組成,不但擁有全球最大最古老的珊瑚礁、澄澈蔚藍的海洋美景、獨特的密克羅尼西亞文化與高腳茅屋,還因特殊的地理戰略位置,留下二次大戰太平洋塔拉瓦戰役的大砲與墓碑等美日交戰遺跡,以及高達九成居民為基督徒的比例。這個位置,讓國際換日線在這個國家轉了一個彎,好讓同一國度的居民的時間不必被分為兩天;2000年元旦前夕,還吸引了一波追逐千禧第一道曙光的人潮。

但除了這些特定時刻留下的人為足跡,吉里巴斯幾乎與世隔絕。當地語言是吉里巴斯語,少數民眾才可透過英語溝通,吉國人口更僅10萬多人,相當於澎湖縣人數,被聯合國列為最低度開發國家。「不過,曾有台灣外交官告訴我,雖然這裡是全球失業率最高的國家、大家幾乎都『沒有工作』,卻也是犯罪率最低的國家。」

單純的民族性,來自單純的生活方式。吉國位處赤道,但海風讓這座小島比台灣涼爽,動植物種類不多,沒有農業、工業、畜牧業,多數居民都靠漁業為生,住在高腳屋裡,沒有太多家具,屋頂也由椰子葉簡單編織而成,主食則是生魚肉、麵包果、椰子水,保留了完整獨特的密克羅尼西亞文化。

徐永偉說,他眼裡的吉國人天性樂觀、「笑點很低」,無論遇到什麼都哈哈大笑,尷尬時也以大笑來調節氣氛,整體社會最重視的也是親友之間的情感。面對外賓來客,也樂於熱情招待,「有人說,在吉國最沒有誠意的,就是請客人吃龍蝦。」徐永偉說,吉國一隻肥滋滋的龍蝦約台幣150元,所以他常常這樣回答:「沒關係,我最喜歡人家沒有誠意!」

吉里巴斯的北塔拉瓦(North-Tarawa)村莊,是每趟醫療團熟悉的散心之地。

吉國的龍蝦被視為「最沒誠意的禮物」,徐永偉(左)手上的龍蝦僅是蝦頭的部分。

全球氣候變遷的衝擊第一線,面臨存亡關頭

海洋除了帶來豐盛海產,也帶來不少隱憂。吉國人民的洗沐如廁都在大海或島上的潟湖解決,有一次徐永偉到離島探望當地人家,看到孩子們在湖裡玩得很開心,那天真的笑容立刻感染他下水一起游泳,「一下去,才發現味道不對!」吉國雖與海相依為命,卻缺乏乾淨水源,平時用水都來自雨水或衛生堪慮的潟湖,也導致許多兒童容易出現毛囊炎與皮膚膿瘍。

而全球暖化日益嚴重,在這平均海拔僅2公尺的島國,只要浪大一點,海水就會湧入一般平民的住家,人們也開始在岸邊種植紅樹林,保護海灘。「有一天,我走在島上,突然被眼前的畫面深深震撼。」徐永偉回憶:「兩個孩子在沙灘上玩耍,而他們與海水之間放著一排預防大潮的沙包。我不禁擔憂,這些孩子的未來在哪裡?10年、20年後,他們的國家還在嗎?」

從台灣到吉國,得先抵達澳洲、再飛往斐濟住一晚,才能轉機到吉國,光待在飛機上的時間就要17小時。隨著台吉建交,2006年,馬偕與吉國唯一的大型醫院「中央醫院」締結為姊妹醫院,這趟遠途也成了每年兩次行動醫療團的日常路徑。

從台灣到吉里巴斯,光待在飛機上的時間就要17小時,卻成了馬偕行動醫療團的日常路徑。

1979年,吉國脫離英國獨立,2003年,甫選上吉國總統的湯安諾(Anote Tong)選擇與台灣建交,在醫療、農業、建設、能源、漁業等方面進行100多項合作計畫,也派出許多學生與技師到台求學、受訓。「湯安諾的父親是華人,光是他擔任總統的12年期間,就拜訪了台灣13次,來往相當密切。而台灣是南島語族的原鄉,有些原住民立委訪問吉國,發現有些語言與文化相通,更能建立共鳴情感。」

台吉建交隔年,島上即已四處可見台灣協助的建設,包括市區較現代的平房、體育館、公園、離島診所⋯⋯等等,並設立農牧業技術團與養殖場,教導民眾各式技能。「一名負責養殖技術的張技師,為了悉心照護脆弱的魚苗不敢回台灣,在吉國曬太陽曬了五年。」提到台灣人員的盡責,徐永偉笑說:「聽說他回家時,因為曬得太黑,太太一時認不出他。」而原本沒有農業的吉國,在台灣農技團改良當地砂質土壤後,才出現了蔬果種植。「龍蝦沒人理,從這些沙地長出來的西瓜卻是稀有珍寶,甚至成為政府接待國賓的上等好禮。」

身為低海拔國家的領袖,湯安諾曾是全球氣候變遷的代言人,常見他出現在聯合國或國際環保組織的廣告看板,呼籲大眾重視氣候變遷,而背景總是融化的冰山、無助的北極熊。長遠而言,吉國有氣候變遷的憂慮,眼前則有亟需改善的醫療環境。

2003年,台吉建交,在醫療、農業、建設、能源、漁業等方面進行100多項合作計畫。

在醫療資源荒地,台灣醫師留下13年足跡

吉國醫療資源的短缺,常讓初來乍到的台灣醫師受到不小衝擊。吉國唯一的醫院「中央醫院」是27年前日本人協助設立的,內為大通舖,約120床,男女各分兩邊,病人家屬則席地睡在病床下,醫護人員坐在地上邊討論病情、邊摳腳,之後又摸摸病人。

在吉國,一位醫師平均得照顧4347位民眾,主要提供的服務為門診和輕症治療,皆為免費,但藥物種類非常有限,醫師的科別只有小兒科、婦產科、眼科、內科,外科醫師僅兩位,且一位是來自古巴的一般外科,一位是當地未受過完整訓練的外科兼骨科醫師。醫院的硬體設備都來自各邦交國的捐贈,最好的儀器是X光機,一個保溫箱有時得擠進兩個寶寶,體重計還沒有電池。全國最大的醫院尚且如此,更不用提離島居民的醫療資源。

除了醫療團,馬偕也於2007年起轉診有需要的病患到台治療,至今超過360人。「但久了發現還是不夠,於是2014年在當地成立台灣醫衛中心,每年外派一名醫師與護理師駐點,培訓當地醫療人員,改善吉國醫療能力與公共衛生。」

吉國的醫學生養成,早期多是前往斐濟念醫學院,後來轉往古巴;因古巴開始以醫療輸出賺取外匯,提供了50個吉國醫學生名額到古巴習醫。有一些醫學生使用的則是邦交國資源,例如台灣的義守大學,即有14名吉國醫學生。

這些醫學生返國後,會在「中央醫院」實習、訓練大約2年的時間,通過考試即成為住院醫師。這項考試有一定的淘汰率,但不幸的是,通過考試的人力最後大多都會流失,因為醫師薪水和公務員薪水差不多,他們會想辦法到國外賺錢。「因此,這些辛苦培育的菁英往往都不會在吉國留下來,非常可惜。」

吉國「中央醫院」由27年前日本人協助設立,多為大通舖。

馬偕醫院每年外派一名醫師與護理師駐點吉國,培訓當地醫療人員。

徐永偉(右二)與醫療團隊拜訪當地家庭。


趕走最大天敵,迎來第一間加護病房

關於台吉醫療人員的來往,徐永偉說,他只能這樣形容:「越交往越熱絡。」多年下來,醫療團隊發現吉國人民的最大天敵是會重複感染的「風溼性心臟病」。由於環境衛生不佳,民眾會受到由嘴進入的鏈球菌感染,造成心臟瓣膜損壞,嚴重時會心臟衰竭,而且,兒童特別容易患病;如果送到台灣或印度治療,一個人得花台幣50萬。

但是,「風濕性心臟病」是可以預防、治療的,從2016年的長駐醫師牛光宇開始,在當地推動篩檢,特別針對中小學生,早期預防、正確投藥,減少了許多家庭的醫藥負擔。2019年,另一名長駐醫師廖家榮訓練四位當地人員學習心臟超音波篩檢,讓預防工作能永續下去。

2016年,牛光宇更因看到當地病人常面臨回天乏術的絕望,決心進一步推動吉國第一間加護病房的設置,「這裡資源不足,但他最後真的弄出一間很陽春的加護病房,護理師女友還辭職前來訓練護理師。」徐永偉的語氣,透露出一絲以這些台灣青年為傲的氣息:「剛成立的時候,許多人擔心『啟動容易維持難』,但這些長駐醫師一棒接一棒,花了很多心力陪當地醫護讀書、進修,教他們如何照顧加護病房病患,直到如今,這間加護病房仍由當地人運作,也造福了短期需要呼吸器維持生命的病患。」

為吉國設立第一間加護病房,對馬偕別具意義,「1967年,台灣第一間加護病房就是出現在馬偕,由奉獻台灣40多年的美國醫師羅慧夫(Samuel Noordhoff)建立;現在,50年後,我們台灣人也在吉國設立第一間加護病房,將這不分國界的愛傳承下去。」羅慧夫曾任馬偕院長,為台灣帶來許多「第一間」的創舉:燒燙傷中心、唇顎裂暨顱顏中心、小兒麻痺重建中心,並創辦長庚醫院與羅慧夫顱顏基金會,獲李登輝前總統頒發中華民國「紫色大綬景星勳章」。

「也因此,第一次在島上發現唇顎裂的孩子,我們馬上詢問羅慧夫顱顏基金會,最後讓兩個病童轉診至台動手術。手術結束,回傳孩子的照片給吉國的家人,結果他哥哥一看馬上大哭:『這不是我弟弟!』」徐永偉笑道:「因為差異太大、完全變成一般人的外觀,他以為我們將弟弟換成了別的小孩,大家還開玩笑說,孩子過海關會不會有問題。」

2017年,馬偕贈送「中央醫院」一台二手電腦斷層掃描儀(CT),沒想到步調緩慢的吉國,收到了機器,但電腦斷層室還沒蓋好,儀器就這樣在貨櫃裡躺了半年。「我們的廠商一直很擔心,他說,這絕對是全世界唯一一台這麼久沒通電的電腦斷層,因為機器放久了怕濕氣,一定要盡快通電,才能正常運作。」幸運的是,過了半年,這台電腦斷層神奇地正常啟動,台灣團隊教導當地醫護人員操作,讓吉國民眾能獲得更精準的診療,不再只能將特殊病患送至斐濟或他國治療。

台灣團隊教導當地醫護人員操作新儀器、新療法,自立自強。

大好前景中斷,期盼今日種子改變明日未來

提到儀器,徐永偉還有個印象深刻的小插曲:「有一次我回台前,我們的計畫經理突然來找我,問我:『主任,你的行李箱還有沒有空位?』我說有啊,她就拿出一堆破銅爛鐵,要我帶回台灣。」原來,如果不將這些物品帶回台灣,就只能直接丟入海裡,造成海洋污染,於是一次又一次,徐永偉的行李箱裡,都有個留給「垃圾」的專屬位置。從鍋碗瓢盆、廢棄的電風扇,到後來,甚至帶回一台電冰箱:「雖然想起來很好笑,但我很感謝我們的計畫經理,教了我這件很重要的事。」

台灣的外交技術團之間常有整合,讓各項計畫的影響更完整、更有效率。在吉國,則為醫療團與技術團的合作,例如,早期「中央醫院」廚房提供給病人的飲食非常不營養,很多病床旁擺的是一大罐糖,不見任何蔬果;但技術團成功培植蔬果後,會配送至醫院與學校,從病患與學生開始宣導營養觀念與園藝技巧,學生也會跟著園藝技師到醫院與社區進行衛教,環環相扣。

在吉國的醫療突破,每一步都激勵人心,「 我們都很期待未來可以實踐更多計畫,沒想到⋯⋯」提到撤團那天,徐永偉滿是惋惜:「我們在台灣醫衛中心前,緩緩降下印著台吉國旗的醫衛計畫旗幟,因不願意看到中國將這面旗子拆下來。當地醫護人員看見,對我們說:『有一天,請你們要把這面旗子再次帶回吉里巴斯。』」徐永偉說,當地對台灣醫護的評價很好,還有「中央醫院」裡不少來自各國的醫療團,許多夥伴都特別喜歡台灣醫師,因為「好相處」、「英文溜」,有些中國醫師只能以肢體語言溝通。

台灣醫護當地評價好,不少來自各國的醫療團夥伴都特別喜歡台灣醫師,因為「好相處」、「英文溜」。


台灣醫衛中心掛著印有台吉國旗的醫衛計畫旗幟,撤團降旗那天,當地醫護人員對台灣團隊說:「有一天,請你們要把這面旗子再次帶回吉里巴斯。」

問及日後馬偕是否會以民間行動再續情緣,徐永偉說:「就像任何外援原則,得視對方是否願意提出真正需求,因此決定權在吉國政府。」國際情勢多變,最無辜的常是被忽視的人民,但每個曾參與的台灣成員仍保持希望,期待人民之間曾建立的情誼,能成為改變未來的種子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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