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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楊筱筠、畢嘉士基金會
2019/ 11/ 30
【馬拉威】10年後,她們怎麼了?——馬拉威女性的翻轉之路

拉著行李,走出馬拉威的里朗威機場(Lilongwe)大門,出現在楊筱筠眼前的是一片黑壓壓的接機人群,大部分都是拿著名牌接機的各家非營利組織人員。她往遠望去,一塊塊黃禿禿的平原,只有幾棵綠樹點綴其間,幾乎沒有建築物,心想:「嗯!這就是我想要的工作。」

楊筱筠深入社區拜訪,在大樹下與當地婦女開會。

馬拉威的台灣人身影

2016年,楊筱筠受「畢嘉士基金會」差派,來到馬拉威駐點,不過,在這台灣大眾普遍不熟悉的東南非國家,她並不是第一個長期停留的台灣人。

早在2002年,當時還是台灣邦交國的馬拉威,獲得台灣資助,在境內第三大城、距離里朗威4小時半車程的姆祖祖(Mzuzu)建立「姆祖祖中央醫院」,並迎來了第一批台灣醫療團。當時由援外經歷豐富的屏東基督教醫院承辦的醫療團,很快在當地展開一連串醫療服務,包括助產婆訓練、愛滋病友彩虹門診、指紋辨識的醫療系統等工作,成果備受肯定,甚至刊上國際著名學術期刊《刺胳針》(The Lancet)。

2008年台馬斷交,醫療團收到撤團指令,當時的醫療團團長、現任屏基院長余廣亮,得知與醫療團合作的彩虹門診當地員工將面臨失業,還有5千位愛滋病人無人接管,百般掙扎之下,無法一走了之。楊筱筠對這段事蹟印象深刻:「結果,他竟然自掏腰包供應這些員工半年薪水,讓他們度過失業緩衝期,返台半年後,又帶領屏基回到當地持續相關工作。」當時的屏基,只是間區域級醫院;那一年,余廣亮獲得台灣第18屆醫療奉獻獎。

因此,10年過去了,但屏基在當地的服務從未間斷,更進一步藉由「畢嘉士基金會」展開長期社區計畫,希望「幫助」當地擁有「自助」的力量——尤其是女性。


貧窮之下,女性通常是最先被犧牲的群體,其衍伸出的童婚、教育程度低、無一技之長、甚至因性知識不足而染病等,讓馬拉威女性地位低落,一代代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裡。


女性,貧窮之下最大的犧牲者

根據統計,馬拉威全國85%人口住在農村,且活在貧窮線下,意即一天生活費低於台幣60元;2017年,馬拉威排名全球10大窮國第6名,人民平均壽命63歲,許多人的死因是感冒、腹瀉、肺結核、愛滋病與「沒有救護車的車禍」。

貧窮之下,女性通常是最先被犧牲的群體,其衍伸出的童婚、教育程度低、無一技之長、甚至因性知識不足而染病等,讓馬拉威女性地位低落,一代代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裡。而一旦先生去世、成為寡婦,就可能被村落排擠而謀生困難,全家5、6個孩子也會失去經濟來源。曾有一位媽媽說:「我丈夫走後,他在家裡留下的只有一個開瓶器。」而另一位寡婦媽媽則說:「我向朋友借錢,一兩次後就不能再繼續;向男性親戚求援,又會被認為別有目的。」

這樣的情形,考驗著扶貧工作者的策略與智慧。幾經考量,「畢嘉士基金會」推行的培力職訓、獎助學金、衛生教育等計畫,大多針對社區的弱勢婦女與女學生。例如,馬拉威小學可免費入學,但學校通常會變相收取水電、教材、校舍維護費,不難想像,若一個家庭必須以僅有資源供孩子就學,通常會優先選擇兒子而非女兒。因此,畢嘉士資助的學生,三分之二都是女孩。

當理想碰上現實,看見35元換來的笑容

楊筱筠的工作,就是在馬拉威辦公室管理三個馬拉威員工與一個實習生,並評估資助對象的條件與需要。令她感到最艱難的,並非當地的文化習慣或物質環境差異,而是面對龐大需求的無力感。「才到這裡兩個月,我就自問:『到底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工作?』」

楊筱筠畢業自外文系,曾到法國當一年志工,先後在台任職於貿易公司與服務業,心中卻一直不太快樂。2012年,她毅然決然申請了教育部留學貸款,到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就讀國際發展研究所,回台後,立即任職於非營利組織,投入跨國專案,一心想到開發中國家工作。2016年,她應徵上「畢嘉士基金會」的馬拉威駐點人員,獲得家人支持,踏上紅土大陸。當時,她的留學貸款還沒還完、才應徵上這份職位一個月,更是第一次來到非洲國家——這些,都無法阻擋她的腳步,直到真正走進馬拉威,才讓她的步伐開始遲疑。「我發現這個環境帶給我的無力感非常巨大,自己似乎太過渺小,改變不了什麼,熱情好像即將耗盡了。」

直到有一天,一個17歲的女學生來辦公室找她,表示想回到中學、完成學業,因此詢問是否能向基金會申請補助。楊筱筠說:「馬拉威小學輟學率達51%,因為學校太窮,包含桌椅、水電、教材等費用,都會變相轉嫁到家長身上;大學學費更與台灣不相上下,9成大學生幾乎都靠國內外的獎學金入學。」許多馬拉威學校沒有桌子,孩子排排坐在長凳或地板上,隨意將書本、筆記本擺在腿上,買不起課本的學生就和同學分著看,回家則點蠟燭溫習功課——這樣的環境,仍然熄滅不了許多孩子如這位女學生般渴望求學的心志。

「我評估後,決定支持她回中學讀書,因為當天就要註冊了,我就答應先幫她繳註冊費35元台幣。」霎那間,她意外地看見女學生整張臉都笑開了,渾身的喜悅感染了整間辦公室。「35元台幣,竟然可以換來這樣的笑容。那一瞬間,我覺得自己找回了這份工作的價值。」


這名獲得獎助學金的女孩,一早起來得先打理家務,再準備出門上學。

2017年,「畢嘉士基金會」與馬拉威57所學校合作,提供117位學生獎助學金。

融入當地,除了得習慣原始廁所,還有本土小吃「烤老鼠」。

坐在當地雜貨店裡的楊筱筠。

10年後,寡婦媽媽長出自己的力量

除了資助年輕女孩升學、培育下一代,自2008年起,「畢嘉士基金會」也凝聚社區的幾十位寡婦媽媽,建立工作互助團體「Chitatata」,漸漸發展出養雞、小額貸款、栽種公平貿易咖啡等事業。

「Chitatata」是當地的語言齊切瓦語(Chicheŵa),意思是「努力工作」;而這群媽媽,一如這個名稱,自團體建立之初就積極地四處為自己找機會:「她們自己鼓起勇氣向酋長要求土地,在基金會輔導之下,養雞、養豬、種玉米,甚至進行咖啡公平貿易,終於能以小生意養活自己的家人。」更令人驚訝的是,這群曾被村民排擠、瞧不起的婦女,在「Chitatata」運作成功、拿到第一筆營收之後,第一件事竟然是成立社區日托班,聘請專任老師,照顧村裡約40多名5歲以下、無人照顧的幼兒,並免費提供午餐,「這一餐,也是這些孩子一天唯一的一餐。」

2014年,鄰村的另一群寡婦看到「Chitatata」的成果,前來要求她們輔佐成立另一個工作互助團體,取名為「Chitatata 2」。就這樣,10年過去,一群努力站起身來的媽媽,開始影響更多婦女與孩子接連站立。   


寡婦團體「Chitatata」運用小額貸款投入農事。

「畢嘉士基金會」輔導寡婦團體運用小額貸款飼養、販售雞隻,令人感動的是,當婦女們成功透過小生意自立,第一個決定,竟是將營收回饋社區。

鄰村的另一群寡婦看到「Chitatata」的成果,前來要求她們協助成立另一個相同的互助團體,取名為「Chitatata 2」。就這樣,10年過去,一群努力站起身來的媽媽,影響更多婦女自力更生。
 

這些轉變,都來自屏基與「畢嘉士基金會」不計政治局勢、資源多寡,持續馬拉威的服務得來的成果。什麼樣的價值促使他們如此選擇?或許可以從屏基的故事裡略窺一二——

屏基的創辦人是來自挪威的兩位宣教士傅德蘭(Kristoffer Fotland)與畢嘉士(Olav Bjorgaas);他們不只是宣教士,也是醫生,在台行醫30多年,醫治過數千名漢生病人、上萬名小兒痲痺患者。如今,前者2016年以101歲高齡辭世,後者亦於2019年11月逝世、享耆壽93歲,而小小的屏基,早已承接了兩人在偏鄉留下來的照護工作,也延續了無國界的關懷使命。

藝人Janet曾受「畢嘉士基金會」之邀參訪馬拉威,旅程結束後,感嘆地說:「這裡很像50、60年前的台灣——正是傅德蘭與畢嘉士來台的年代——處處充滿希望,只是需要有人拉他們一把。」楊筱筠則說,她從來不認為馬拉威人之所以需要幫助,是因為他們能力比較不好:「台灣只是擁有比較多的機會。如果馬拉威人與我們享有同等的資源,他們各方面的表現甚至可以超越我們。」

於是,10年後,馬拉威女人可以迎向什麼樣的未來?過去10年,因著一群台灣人不離開的決定,她們漸漸明白,自己能夠擁有力量,走上一條不同的道路;相信未來10年,只要一群不放棄的人繼續同行,翻轉的人生指日可待——就像曾經也被一群面貌不同、語言不同的人,以不放棄的愛陪伴的台灣一樣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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