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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陳榮福、乎南笛伴
2018/ 11/ 12
【馬來西亞】50年前,我們在熱帶雨林裡的伊班族部落(上)——阿美族夫妻陳榮福、黃秀英

50年前,奉獻台灣大半生的美國宣教士孫理蓮(Lillian R. Dickson),派出了台灣第一批宣教士到海外服務。他們,是來自阿美族的四個家庭:吳明義夫妻、林金元夫妻、高清玄夫妻、陳榮福夫妻,橫渡大海來到馬來西亞砂拉越的熱帶雨林,和當地原住民伊班族(Iban)生活在一起,建立起一段跨越文化、種族、語言的半世紀友誼⋯⋯



推開大門,兩對夫婦踏入一間鐘錶行,視線卻未被眼前琳琅滿目的鐘錶攫獲,而是直直停在櫃檯上。

 

「請問,這裡有個台灣來的師傅嗎?」

 

正想招呼來客的老闆,聽見他們的提問,神色瞬間閃過一絲驚慌,又很快冷靜下來。「喔,那位兄弟,上個月就離開了,怎麼了嗎?」

 

老闆試圖另起話頭,言談間,角落有位正在修錶的男子,不時望向他們。夫婦檔裡其中一位先生,注意到男子不高,年約四五十,眼圓輪廓深,頗有一點台灣原住民的味道,一回望,男子立即滿臉通紅,表情很不自然。

 

老闆見狀,轉過頭,對男子說了一句馬來語:「Sama bansa dari Taiwan(他們是台灣來的)⋯⋯」男子聽了,終於站起身來,對他們說起日語。

 

四個阿美族家庭,台灣第一批海外宣教士

 

這兩對夫婦來自台灣阿美族部落。半世紀前的1968年,四個阿美族家庭來到馬來西亞砂拉越州(Sarawak)熱帶雨林的伊班族(Iban)村落,是台灣史上第一批海外宣教士,其中一對夫婦就是出身台東馬蘭村落的陳榮福(Parac Pawtawan)與關山醫院護士黃秀英。

 

「我牽著三歲的女兒,秀英則抱著七個月大的兒子,坐著飛往馬來西亞第二大城詩巫(Sibu)的班機。從高空中往下望,彎彎曲曲的大河夾雜在整片原始綠色森林裡,稀稀疏疏的村落散布其間,我們知道,這些村落就是伊班族的『長屋』(Long House)⋯⋯」這就是陳榮福對伊班族最初的記憶。


今日夕陽下的砂拉越河。


砂拉越州是全馬面積最大的行政區,幾乎等於馬來半島面積。砂拉越約有260多萬人口、30多種民族,其中光原住民就20多種,而伊班族,則是人數最多的原住民,人口超過80萬,占砂拉越的四分之一,相當於當地華人的比例;不同的是,華人大多住在首都古晉市(Kuching),伊班族則世代散居於熱帶雨林的河邊,住在當地高腳建築「長屋」裡。

 

長屋,是茅草與竹木建成的高腳屋,通常遠出地面四到十公尺,不但可遠離濕氣,也可在底下養些雞隻豬隻等牲畜。一座長屋,就等於一座部落,通常一間長屋裡住著一百多人、二十戶人家以上,居民幾乎都有親戚關係,屋子的長度則隨著人口增加;長屋越長,代表這個部落越強盛。長屋的空間分成公共走廊、廚房與住家三部分,公共長廊是居民會客、議事、搗米、曬衣服等日常活動的場所,住家則以隔間分給每戶家庭。不過,許多家庭之間只隔著四呎高的牆壁,隨意一望,隔壁鄰居的生活盡收眼底。

 

沿著屋前的長梯爬上長屋,映入眼簾的除了寬大筆直的公共長廊,有時還會看見幾顆人頭骨懸掛在屋樑上。原來,伊班族過去也有獵頭習俗,他們只獵取成年男子的頭顱,目的是復仇、平息天災、爭奪與保衛耕地,並視獵取敵人首級為勇者風範。一個人擁有的人頭數目決定他的財富和勇敢,女性也會以婚嫁對象擁有的人頭數目為擇偶條件。如今,這些習俗已成陳年往事,但部分伊班人仍保留過去祖先的頭顱戰利品,懸掛在長屋的屋樑上。


拜訪伊班族長屋

 

獨自在原始叢林大河上度過的夜晚

 

伊班語和阿美族語相近,在砂拉越學習半年後,陳榮福已可在伊班部落自然對話,「阿美語和伊班語的『五』、『耳朵』、『眼睛』都是『Lima』、『Talinga』、『Mata』,同樣發音的詞語很多,另外,文法結構也很像,都是主詞放在述語之後,像伊班族的『Kini nuan?』(你要去哪裡?)就是『要去哪裡,你?』」

 

在這片終年炎夏的巨木林間,無數大河穿梭其中;河流,不但是主要交通要道,也是日常供水來源,數千年來溫柔容納居民在河邊打水、洗衣和洗澡,宣教士也依著河流分配各自的負責區域。陳榮福跟著伊班人打赤腳、乘長舟,先後服務於伊干河川主流(Igan)、民都魯省(Bintulu)、馬蘭諾族(Melanau)和沐膠河(Mukah)、萬年煙河(Balingian)。其中,搬到民都魯,是來到伊班族的兩年後,陳榮福夫妻也在此迎接第三個孩子誕生。


長舟,是伊班族居民唯一的交通工具。

陳榮福和黃秀英帶著兩個孩子來到伊班族部落,更在民都魯迎接第三個小孩誕生。

「當時我們家周圍都是樹林,有時猴子會偷走曬在外面的衣服,當地俗稱『四腳蛇』的巨蜥也常來偷吃雞和雞蛋,而大部分伊班長屋都很遙遠,即使搭乘快艇,最遠的單程就需三小時,因此每當我外出,妻兒在家都很容易擔驚受怕。」尤其旱季水位低,盤據河床的巨大樹根容易導致觸礁,還有河中的鱷魚、岸邊的蟒蛇,只要宣教士沒有按預定時間返家,遇害的機率很高。

 

「有一次返家路上,船突然引擎故障,只能人力划槳;但忙了一整天,划半小時我就沒力了。」眼看天色越來越暗,又起大霧,陳榮福不禁緊張起來:「我無法分辨方向,決定停在原地等待救援,其實,光是身處原始叢林,夜裡一個人在河道上就是非常危險的。」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手上的錶指著九點,而九點已是大部分長屋居民的就寢時間,仍無船隻經過,他只好在船上過夜。「叢林有很多夜行性動物,四處都是奇怪的聲音,我一直疑神疑鬼、自己嚇自己。只要一聽到聲響,我就拿起短刀和小斧,一下看後頭,一下看水面,怕被鱷魚攻擊,偶爾還會聽到宛如人痛苦呻吟或咳嗽的聲音,整夜無法入睡。」直到天色漸亮,才被路過的船隻發現。

 

化身司機、律師和醫護人員

 

陳榮福的快艇,除了載著他往來長屋之間,也是河上的「救護車」。當時,民都魯區沒有學校、警察局和衛生所,每次拜訪長屋,陳榮福都會攜帶簡單的醫療箱,有時也要化身助產士,提供醫務協助。

 

「有天,我們剛抵河邊,就聽到長屋內傳出哭聲,原來是一個小孩生病發高燒、臉色蒼白,幾個婦女圍在旁邊哭泣,還有兩三人壓著小孩肚子,想讓他排出肚裡的東西,情況看起來很緊急。」陳榮福一行人快步上前,看見小孩全身經攣、嘴巴緊閉,趕緊壓住小孩下巴,勉強讓他吞下一點六神水,又將肥皂削成指頭大小,塞進孩子肛門,「這時候,不知道哪裡來的一群孩子,圍在我身旁湊熱鬧,趕也趕不走,過了幾分鐘,生病的小孩開始掙扎,見他要排便,我馬上鬆手,說時遲那時快,『轟!』一聲肚裡的髒東西全部傾瀉而出,一群趴在草蓆上的孩子因來不及躲開,被這些穢物噴得滿臉都是,頓時放聲尖叫,衝往河邊沖洗⋯⋯」小孩開始退燒,媽媽開心地抱起孩子,而一對坐在一旁的夫妻,看到小孩恢復,就收拾東西走了,「原來他們是巫師,已經花了兩天想醫好這個孩子,但都徒勞無功。」

 

之後,陳榮福成了最受歡迎的訪客,但他深知這個偏遠部落的醫療極限:「我的醫藥箱可以應付簡單疾病,可是遇上重傷和急性重病,就需要快艇送到市區急救。」無論颳風下午,還是深夜三、四點,都得全天候待命,居民一有需求,他就變身使命必達的司機。

 

「有次將一位命在旦夕的伊班人緊急送醫,但途中他就過世了。即使如此,我們還是將他送到醫院,確認正式死亡,再送回長屋。在長途奔波與炎熱的氣候下,遺體在返程就開始散發濃厚的臭味,我們也只能忍耐,送他回到家人的懷抱。」

陳榮福的快艇,就是當時的「水上救護車」。

文化?迷信?

 

不過,陳榮福也有誤觸伊班文化禁忌的時候,「我初進伊班族部落的時候,有些文化習俗還不了解,因此犯過一些錯誤。由於我通常都是獨自去拜訪長屋,太太和孩子幾乎都在家,因此當我第一次帶家人前往伊班族時,孩子非常興奮,太太也特地配戴了一些首飾。」但是,那天快艇靠岸時,平時都會立即熱情迎接的孩子跟居民不見人影,空氣中瀰漫著緊繃的氛圍,「當我心裡正覺奇怪,一行人走進長屋時,坐在長屋裡的居民一看到我太太,臉色立即大變,還有人說了些不友善的話。後來,一位耆老過來告訴我,原來這間長屋正在辦喪事,依據伊班人的習慣,喪禮期間長屋內外的人都不能戴首飾,因此有些居民覺得我們不尊重他們。」由於不了解文化而造成誤會,讓陳榮福心裡有些沮喪與挫敗,也讓他領會,自己必須更清楚當地民族的文化風俗,避免冒犯對方。

 

「不過,迷信則是另一回事了。」陳榮福說,那時他與高清玄住在民都魯,某天當地的長屋午休時,一位小女孩被人發現身旁出現了一條小四腳蛇,整間長屋的居民當天立即決定要搬家。「原來,根據伊班傳說,只要屋內出現四腳蛇,這間長屋就會被詛咒,假如不離開就會鬧出人命。」有些年輕人對此感到疑惑,也不想離開多年居住的長屋,就來詢問陳榮福和高清玄的意見。「我們聽了,決定跟這些年輕人待在一起,在這間『被詛咒的長屋』裡照常吃喝拉撒與過夜。村裡的巫師見狀,開始詛咒我們,說這些台灣人必定會猝死,但過了四天,我們還是毫髮無傷、平心靜氣。居民紛紛懷疑起巫師,也有許多人因此不再活在人云亦云的恐懼裡。」

 

拜訪當地長屋,也有誤觸當地文化禁忌的時候,讓陳榮福不敢掉以輕心。


1980年,民都魯開始發展,有了碼頭、石油提煉廠和通往詩巫的公路,大量工廠和勞工進駐,但砂拉越的原始森林,生物漸漸減少,濫砍濫伐造成的土石流污染了大河水質,影響依賴大河生活的伊班居民。陳榮福說,當社會開始變遷,原本生活簡單的伊班人一個個便宜變賣祖產,前往大都會工作,遇到不少問題。「看見近似台灣原住民的狀況發生在這熱帶雨林裡的部落,讓我很痛心。」他們當起伊班人的法律顧問,維護居民面臨各種狀況的權益,但力量仍非常有限。

 

待在伊班族12年,陳榮福夫婦希望申請永久居留證,但最終被馬來西亞政權駁回。回台後,夫妻倆在台北服務離鄉背井討生活的原住民,處理勞資糾紛、工作住宿等問題,不過,心中仍有個地方惦念著砂拉越,相繼寫下《打赤腳的宣教士》、《認識北婆羅洲──砂拉越、沙巴各民族文化論述》等著作。「砂拉越大部分是沼澤地區,我們都得打著赤腳巡視各區域,因此來到這裡的宣教士,和一般人印象中打領帶、穿西裝的台灣牧師很不相同,這就是我的書名取為《打赤腳的宣教士》的原因。」

 

遇見戰爭裡漂流異鄉的阿美族人

 

其實,在砂拉越期間,陳榮福也經歷了一段台灣原住民之間的情誼。當時,他聽說古晉有間中國人開的鐘錶行,裡面有位只會說日語的台灣鐘錶師傅,心裡好奇,和另一對阿美族宣教士吳明義夫婦循著地址找到了店家。

 

「原來,這個男人來自台東成功鎭。日據時期,16歲的他在基隆船港公司修機械,後來戰爭爆發,日軍打算進攻南洋群島,強迫所有基隆港漁船運送軍隊前往南洋,他也上了船。然而,當船隻抵達砂拉越海域,卻遭到美軍轟炸,所有漁船都沉了,大部分人葬身海底,他則幸運存活,漂流到砂拉越岸邊。」

 

男子找到一間小茅屋,因飢餓難耐,看到屋內擺著飯食,不顧一切抓了就吃,屋主從田裡回來,見狀嚇得想報警,但聽了男子的道歉與解釋,奇蹟似地決定收留他,兩人還結為連理。只是時間一久,紙藏不住火,最終男子仍被村民發現,被關進集中營一年,後來,美軍認為他是日本人,要送他回日本,他不願意,偷偷留了下來,也生了一個兒子。

 

「他記得自己的日文名字、阿美族名字和家族漢姓,但因離台太久,已無法使用阿美語,只會說日語。」或因經歷風浪,從此低調過活,鐘錶店老闆也幫忙隱藏身份。陳榮福和男子談話間,也不禁紅了眼眶,「可能是因這人命運坎坷,也可能是他鄉遇族人,勾起了我們想家的情緒⋯⋯」

 

那天,男子邀請陳榮福夫婦與吳明義夫婦到家裡作客,分享他保存下來的日記,向他們一一介紹照片裡的親人。「他說,他從來沒邀過外人到他家作客,我們是第一次受邀的客人。」陳榮福返台後,想起這件事,便依據男子的描述,找到了他在台東的老家。「聽到這個消息,他家人的反應都不以為然,認為我是詐騙分子,畢竟失聯30多年,大家都以為他早已不在人世⋯⋯」直到陳榮福拿出兩人的合照,他們才震驚不已,激動地掉下眼淚。最後,男子終於得以帶妻小回台探親,一家團圓,完成了多年夢想。

 

在大海另一端度過的12年時光,不只成了異鄉人的力量,也為同鄉人帶來了溫暖。

而陳榮福夫妻,當初是怎麼踏上這趟橫渡大海另一端的旅程?或許,得回到80多年前,那段出生在台東馬蘭村的山居童年說起⋯⋯

 


繼續閱讀:馬來西亞熱帶雨林裡的阿美族夫妻(下)——台灣第一批海外宣教士陳榮福、黃秀英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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