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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戴芯榆|照片提供:陳志成、屏東基督教醫院
2018/ 10/ 30
【馬拉威】從馬拉威城鎮到台灣偏鄉,重新定義醫者的價值——台灣第一位衛生署駐非洲代表陳志成

2018年,是台灣與非洲國家馬拉威斷交的10週年,對所有曾參與馬拉威外援的台灣醫療團人員來說,或許是個令人感嘆的年份。

「斷交,意味著台灣人在當地不再有外交保護。」當地工作人員回憶10年前的場景,聽起來近乎逃難:「一收到斷交的消息,為了安全,台灣醫療團必須馬上折返回台。即使是看診到一半的醫生,也要按演練過的程序,立刻放下聽診器、打包行李,準備搭車離開。」


因邦交而生的醫療援助,外交價值總優先於醫病價值。然而,有一群人無法拋下醫生的本心,無論斷交前、斷交後,這群台灣人不受政治、經濟資源動搖,堅持在當地生根,台灣與馬拉威之間令人動容的民間情誼自此展開——陳志成,就曾是其中一位。

台灣與馬拉威自1966年建交,2002正式派駐醫療團,2008年斷交。

 

台灣第一位衛生署駐非洲代表,落腳國境之南

 

陳志成說起話來不疾不徐、平和溫煦,和他的生活步調恰成對比。2016年,他接下恆春基督教醫院院長的職位,行程總是滿檔,在恆基辦公室和診間忙進忙出,散發出的氣息卻不是都市大醫師的焦慮和距離感——就像這座醫院,位於熱鬧的恆春夜市旁,在平日午後,顯得格外寧靜。
 

「我剛來時,發現全院醫師平均年齡66歲,還有三位超過80歲的醫師,是全國的地區級醫院平均年齡最高的。」當時50歲的他總開玩笑:「所以,我最大的功能是來拉低平均年齡的。」

這間原本僅有150名員工的小醫院,卻是恆春唯一設有小兒科的醫院,這兩年,他增聘了50多人,其中包含10位年輕醫師,並重啟夜間急診、帶領恆基成為婦幼專責醫院,就是看見當地醫護人力不足、醫療資源匱乏——而這,正是恆基存在的理由。

 

「1956年,一群芬蘭宣教士來到恆春,他們學得一口流利台語、到處為人治病,甚至進入深山原住民部落看診,最終在1967年設立『恆春基督教診所』,就是恆基的前身。」細述歷史,陳志成重現了恆基如何篳路藍縷地誕生;但一甲子過去,至今恆春仍只有三間中小型醫院——恆春基督教醫院、衛福部恆春旅遊醫院、恆春南門醫院,都是不到百床的地區級醫院。2017年,高雄義大和榮總在屏東市新設醫學中心等級的分院,但兩間醫院位置都在屏東北部,對於真正缺乏醫療資源的屏東南部幫助相當有限。「一旦有重症病人或孕婦臨盆,都得送到屏東或高雄的大醫院,但一趟就是兩小時多、逾百公里的路程,大約是台北到新竹的距離。」


這不是陳志成第一次面對這樣的艱難,事實上,他最熟悉的就是偏鄉醫療的場域。待過嘉基、屏基,還曾是屏東唯一的兒童腸胃科醫師,他始終傾注全力的都是偏鄉醫療——這樣的信念,甚至曾跨越國界,引領他走出台灣。


2002年,他35歲,全家四口搬去馬拉威,是台灣第一位衛生署駐非洲代表。
 

全球第6窮國馬拉威,正在轉變


馬拉威自1966年與台建交,2002年,台灣政府委任海外醫療經驗豐富的屏基承辦醫療團,當時任職於屏基的陳志成轉而接下衛生署駐非代表的任務,台灣人醫療服務的身影正式在馬拉威現跡。
 

「我們在馬拉威第三大城、距離首都里朗威(Lilongwe)車程四小時半的姆祖祖(Mzuzu),興建了一所300床規模的現代化醫院『姆祖祖中央醫院』,配合長駐當地的醫療團,開展一連串醫療服務。」

當時,陳志成除了協助台灣在馬拉威、查德、布吉納法索、聖多美普林斯比等4個邦交國醫療團的工作,還走訪了18個非洲國家,積極與各國衛生單位和國際衛生組織建立關係,成了第一位以友邦代表身份正式參加世界衛生組織(WHO)會議的台灣醫師。


陳志成以馬拉威代表的身份積極參與國際會議。


「每次國際會議,台灣幾乎都只能坐在旁聽席,聽別人討論我們的問題,還有些會議根本連旁聽席都沒有。」他心生一智,以馬拉威代表的身分,出席了10多次世界衛生組織的相關會議。中國請大會警衛盤查他的身分,但由於他是馬拉威總統派任的代表,最後也莫可奈何。「我們一定要參與其中,才能了解其中的議程與運作規則,也才能把握適當時機請友邦為我們發言。」陳志成堅定地說:「這些會議鼓勵友邦協助台灣在全球會議上有更好的發言機會,更為台灣奠定未來參與國際衛生事務與全球防疫體系的法理基礎。」


馬拉威總統對他的信任,來自於台灣醫療團卓著的援助成果。當時,這個面積約台灣三倍大、人口僅1200多萬的國家,國民所得低於200美元,名列世界第8窮,擺放一些簡單物品的路邊攤就是「量販店」,腳踏車就是「救護車」。人民平均壽命只有37歲,腹瀉、貧血、營養不良、肺炎、「找不到救護車的車禍」,都可能是一個人的死亡原因。


「很難想像,當時全馬拉威的專科醫師不到10人,婦產科醫師只有2人。」陳志成說,馬拉威產婦與嬰兒的死亡率高居世界第一,存活下來的孩子,又有25%活不過5歲。「我們可以訓練當地醫護人員,但諷刺的是,他們畢業後都往歐美國家跑;當時在英國的馬拉威籍醫師人數,遠超過待在馬拉威本土的醫師人數。」陳志成靈機一動,決定培訓當地草根性強的助產婆,結業後贈送每位助產婆一台腳踏車作為獎勵,她們就能到處去接生。
 

三年間,台灣醫療團訓練了80多位助產婆,接生了2000多名嬰兒,沒有一名產婦死亡,當地新生兒死亡率更從千分之34降為千分之13.6,是原來的三分之一,這樣的成果被當地醫界視為奇蹟,只因陳志成相信:「拯救一個媽媽,就是拯救一個家庭。拯救了家庭,就是拯救國家。」

姆祖祖是馬拉威第三大城,也是台灣醫療團的落腳地。

台灣設立的「姆祖祖中央醫院」

當時全馬拉威的婦產科醫師只有2人,產婦與嬰兒的死亡率高居世界第一,存活下來的孩子,又有25%活不過5歲。

草根性強、受訓完善的助產婆是降低產婦死亡人數與新生兒死亡率的大功臣。

 

遭竊、搶劫、兒子染瘧疾,「我不能白來」

 

最終,台灣對馬拉威的醫療外援,包括助產婆訓練、愛滋病友的彩虹門診、指紋辨識的醫療系統⋯⋯等,經由陳志成與醫療團的努力,也發表於包括《刺胳針》(The Lancet)等國際著名的學術期刊,在台灣的醫療援外史上寫下不可磨滅的里程碑。


駐馬期間,陳志成也交了不少好友,並資助當地醫生和青年讀書、進修,甚至返鄉回饋。對他來說,馬拉威的飲食、氣候、跨文化挑戰或物質條件都不是問題,最難熬的,是見到兒子受苦。

「我們全家搬到馬拉威時,帶著兩個小孩,最小的孩子才3歲。剛搬進新家的第二天就遭小偷,總共遭竊三次、遇過搶劫、養五隻狗看家卻被毒死兩隻。」陳志成笑著說:「你向馬拉威警察報案,他們會說『請你來接我,因為我沒有車子。』同事勸我買把槍以護身備用,我說:『我是來救人,不是來殺人的。』」


有次,他的小兒子染上瘧疾,深夜一直發抖、哭喊「我好冷!」雖然陳志成本身是小兒科醫生,當下也只能緊緊擁著孩子禱告。「非洲每天有3000多人死於瘧疾,相當於每30秒就有一人因瘧疾而死,但這種傳染病在馬拉威像感冒一樣,根本是家常便飯。」陳志成抱著孩子,心中不禁自問:「我為什麼要帶小孩來非洲得瘧疾?如果我對這裡的人民最終沒有任何貢獻,我來非洲的意義何在?」


陳志成為兒子心驚膽跳,但小孩對馬拉威牢記的卻是美好記憶。「他們喜歡在馬拉威親近野生動物,認識各種膚色的同學。當地日子很單純,也讓他們習慣沒有電視、電玩的生活。」他自己總結:「在非洲,很多在台灣失去的東西,都找回來了。」

初抵馬拉威時才3歲的小兒子,半夜因瘧疾受苦,是陳志成最煎熬的經歷。

陳志成一家四口同赴馬拉威,度過印象深刻的四年。

姆祖祖中央醫院的門診總是擠滿候診民眾。

台灣對馬拉威的醫療外援成果曾發表於《刺胳針》(The Lancet)等國際著名的學術期刊,寫下不可磨滅的里程碑。

 

走進世界角落,改變了一個醫學生

 

為何總是在這樣的環境停留?陳志成翻開往事,描繪出他的人生路徑:「大六時,我擔任台大醫學院的團契主席,參加了第一屆『飢餓三十』,帶同學一起在校園募到20多萬元。『世界展望會』聽聞後很驚訝,竟然有學生團體這麼積極,就找我去參訪非洲,探訪馬拉威和莫三比克難民營。」當時莫三比克還在內戰,必須搭乘不到10人座的小飛機,飛機下面還有高射砲飛來飛去,但最撼動陳志成的,是眼前從未見過的景象,「我看見很多病人,特別是孩子,一個個在我面前逝世。我的心非常激動,認為當醫生只能一個一個救,太慢了,就立志往公共衛生發展。」


念完台大醫科,他接著攻讀台大公衛碩士,畢業後進入台大醫院接受小兒科住院醫師訓練五年,學習治療傳染病與營養不良的兒童,期間也參與過科索沃馬其頓難民營和台灣埔里921大地震的救援工作。1999年,他放棄台大醫院的職缺,選擇到屏基就職,2002年接受衛生署徵召,舉家前往馬拉威,四年後結束駐非工作返台,獲衛生署頒發三等衛生獎章,表彰其醫療外交與國際援助的貢獻,2008年,就聽聞台馬斷交的消息。


「幸好,大半服務仍由屏基與『畢嘉士基金會』延續。」原來,斷交消息一發布,醫療團就收到撤團指令,但當年的醫療團團長、現任屏基院長余廣亮,得知醫療團合作的當地員工將面臨失業,還有5000位愛滋病患無人接管,百般掙扎之下,無法一走了之。「畢嘉士基金會」駐馬拉威員工楊筱筠對這段事蹟印象深刻:「結果,他竟然自掏腰包供應這些員工半年薪水,讓他們度過失業緩衝期,返台半年後,又帶領屏基回到當地持續相關工作。」當時的屏基,也只是一間區域級醫院;那一年,余廣亮獲得台灣第18屆醫療奉獻獎。

時任台灣醫療團團長、現任屏基院長的余廣亮(右一),是斷交後繼續推動馬拉威醫療援助的幕後推手。

至今,全馬拉威仍有八成人口住在農村,活在貧窮線下,意即一天生活費低於台幣60元,2017年,馬拉威的貧窮排名甚至往前成了全球第6名;但是,人民平均壽命已提升至63歲,活不過5歲的幼兒也降到了5.5%。現在,「畢嘉士基金會」更開展醫療以外的社區扶貧、女性培力、獎助學金等工作。

這條馬拉威自立之路,還有很長的里程要走,但路的前方,已見柳暗花明。

 

佇立於國境之南,「不可思議」的小醫院


回台後,陳志成接受導師王榮德教授的建議,繼續攻讀台大公衛博士,並於2011年到哈佛公衛學院做博士後研究,之後又受邀到嘉基服務。2016年,他得知恆基需要兒科醫師,又面臨醫院評鑑的壓力,便接下院長一職。


針對偏鄉的醫護人才缺乏,陳志成說,吸引新人加入,除了需要合理的待遇,還需考慮其配偶的意願、兒女的教育、專業的進修、父母的奉養等因素,「但最好是建置一個完善的系統,而不是靠個人的『犧牲奉獻』。」陳志成苦笑:「如果像台大、榮總、長庚等這種有龐大體系支持的團隊,每年向偏鄉輸入一定數量的畢業生,讓偏鄉醫療能有良好品質的團隊、源源不絕的人才、不必擔憂未來的醫師,應該會解決大半問題。」

談話間,一位年輕醫師與陳志成擦身而過,喊了聲:「院長好!」朝氣的臉龐滿是活力。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漸遠,陳志成說:「前年公費醫師分發,衛福部通知我不用去參加分發會議了,因為沒有人選我們醫院,我說沒關係,我還是要北上去跟這些年輕醫生打個招呼,至少讓他們認識這間醫院。結果,當時最後一個還沒決定去處的醫生,聽了我的介紹,就選擇了恆基。」隔年招募時,突然多了好幾位醫師選擇恆基,「原來之前來恆基的學長向他們推薦,說恆基很好。」

2016年,陳志成接任恆春基督教醫院院長。他說:「偏鄉醫療不能只靠個人『犧牲奉獻』,而是需要一套完善的人才輸入系統。」


私立的恆基沒有政府補助,一大部分都靠民間捐款,為了吸引人才,陳志成還是咬牙調薪,因而招攬不少年輕面孔。事實上,採訪當天早上,陳志成才剛面試完一位年輕醫師。「有些是公費生,有些是受信仰呼召,還有些是單純被恆基的故事感動。」通常,公費生最多待三、四年就會離開,但仍有不少「異數」相繼前來。


「恆基是間不可思議的醫院,小小的地區級醫院,卻出了五位醫療奉獻獎得主。」陳志成讚嘆:「還有台大醫學系第一名畢業的蔡茂堂醫師,捨棄高薪到恆春。」細數恆基歷屆醫療奉獻獎得主,分別是第8屆的芬蘭籍宣教士馬立娜(Matika iner Leena Marjatta)、第10屆的眼科醫師陳雲址、第13屆的小兒科醫師張健昌、第19屆的院長黃健榮、第28屆的外科醫師許志新,其中今年84歲的陳雲址、83歲的張健昌和82歲的許志新三位醫師,仍在恆基崗位上持守不懈。

而陳志成自己,其實也為恆基添了不少紀錄——2017年,他獲頒台大公共衛生學院與全校「社會服務類」傑出校友獎、第7屆台灣兒童醫療貢獻獎和第2屆國際醫療典範個人獎,但他認為:「一個人的價值,不是在乎擁有多少資源或獎項,而是有多少人需要你。」
 

2017年,陳志成獲頒台大公共衛生學院與全校「社會服務類」傑出校友獎、第7屆台灣兒童醫療貢獻獎和第2屆國際醫療典範個人獎。
 

從芬蘭到恆春,實踐繼續點亮燈塔的「價值」

 

「我對『價值』的定義是『被需要的程度』。在資源匱乏的地區,更能彰顯專業的價值。」正因堅信這份理念,今年2月,恆基受衛生局指定為恆春的婦幼專責醫院時,陳志成卻看到民眾在臉書反映,恆基晚上仍然沒有成人急診,因此感動他重啟夜間急診。


原來,2006年,政府曾協調恆春三家醫院開設夜間聯合急診,由各醫院共同差派醫護值班,地點設為旅遊醫院,恆基自此停止了夜間急診。「10年後,夜間聯合急診因民眾反應不方便而終止了,但我們因人力不足,一直沒有恢復自己的夜間門診。」週日他上教堂做禮拜,想起這件事,難過地向上帝說抱歉。他說:「我期待恆基成為照亮恆春半島的燈塔,但是,晚上不亮的燈塔還是燈塔嗎?」有多少需要,就有多少價值,秉持著這樣的原則,他不計代價招募新人,恢復了恆基的夜間急診。


陳志成定義的「價值」,不只在他身上能看見,也能在歷任恆基醫護與宣教士身上目睹。今年,陳志成前往芬蘭探訪幾位曾長駐恆春的宣教士,當中許多人都已白髮蒼蒼,還有幾位住在養老院;然而,當他們一看見陳志成等人,都非常興奮、激動,馬上說出一口流利的國語與台語,詢問台灣與恆基的近況。更令陳志成震撼的是,當他拜訪宣教士墓園,看到幾位已逝世的宣教士墓碑,發現上頭竟以中文刻著「上帝是愛」與各自的中文名字:「我一看到,不禁潸然淚下。是什麼樣的外國人,將人生最精華的時光獻給台灣,即使在自己的家鄉下葬,也要用中文來寫墓碑?」

王為義(Toivo Koskikallio)是第一位來到台灣恆春的芬蘭宣教士,國、台語流利,在2014年在芬蘭逝世,墓碑以中文刻字。


走過無數需要之處,看過無數奉獻之人,陳志成說,重點不是待在國內還是國外,而是我們究竟願不願意前往有需要的地方。在國境之南的這間小醫院,半世紀以來,許多披著白袍的身影,不只重新定義醫者的價值,更引人深思,什麼是人生的價值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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